【文献来源】 Peter Kabachnik, “The Power of Place, or Powerless Places? Hybrid Attitudes towards Soviet Symbols in Post-Soviet Georgia,” Central Asian Survey, Vol. 37, No. 2, 2018, pp. 265-285.
【作者简介】彼得·卡巴奇尼克(Peter Kabachnik),美国纽约城市大学斯塔顿岛学院政治学和全球事务系教授。
研究背景
2010年6月25日,在没有任何预告或者公开辩论的情况下,格鲁吉亚哥里(斯大林的故乡)政府大楼前的一尊斯大林铜像连夜被悄悄地移走了。这尊铜像被视为格鲁吉亚无法与其过去决裂的关键象征。铜像之所以被拆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总统萨卡什维利(Mikheil Saakashvili)及其幕僚试图在格鲁吉亚推行去苏联化或去俄罗斯化政策,从而寻求美国的支持,进而加入北约和欧盟并展示亲西方的立场。格鲁吉亚议会于2011年通过了《自由宪章》(the Freedom Charter),规定包含半身像等雕塑、建筑装饰以及浮雕等在内的公共空间中的苏联符号应该被擦除或移除。尽管如此,这项方案并未得到有效执行。有些苏联符号确实被移除或擦除了,但有些仍被保留下来。即使是斯大林雕像“消失”期间,格鲁吉亚关于斯大林雕像是否应该存留的争论也从未停歇。显然,格鲁吉亚关于斯大林和苏联历史的争论将持续下去,在这种情况下,以新的视角更好地理解这一问题至关重要。
研究问题
应该选择哪些纪念性景观(memorialized landscapes),将它们置于何处,基于特定目标的政治决策下哪些纪念性景观应该被移除,而哪些又该被保留?通过对上述问题的回答,文章试图回答以下三个相互关联的问题:格鲁吉亚人如何看待苏联历史?他们如何评价斯大林这位在苏联执政三十多年的领导人?对于苏联时期的符号及其在人们生活中所留下的痕迹,他们认为应该如何处理?
研究方法
在2012-2013年,作者在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进行了62次深度访谈,聚焦于记忆场所(places of memory)、公共空间中的苏联符号以及当下格鲁吉亚有关纪念性景观的政治记忆和政策规定。通过考察人们对于建筑及其类似地方上的苏联符号、苏联时期的街道名称以及哥里的斯大林塑像这三类符号的态度,以揭示人们对于符号所在地的差异化理解,突出了人们对不同苏联符号的混合性态度。
主要观点
对于建筑及与其类似地方上的苏联符号应该如何处理?有近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认为应该保留。主要原因在于:首先,这类符号是“历史的一部分”;其次,这类符号更多应被视为文化性的而非政治性的;最后,一小部分受访者甚至认为这类符号应该为游客保留,它们具有较高的经济价值。而那些支持乌克兰《自由宪章》并倾向于应该擦除这类符号的人则认为,苏联已经解体,这类符号不应继续出现在公共空间。至于那些持态度模糊的人,有些认为这一问题并不重要,甚至没特别讨论的必要。有些则认为这类问题应该视具体情况而定。
表1 关于建筑及其类似地方上的苏联符号应该如何被处理的调查结果
擦除 |
34% |
保留 |
58% |
不清楚 |
8% |
访谈数量62 |
与大多数人希望保留建筑及其类似地方上的苏联符号不同,大多数受访者认为街道名称在日常生活和人们的日常习惯中具有更加根深蒂固的影响,因此需要对苏联时期的街道名称进行修改。当然,他们也并非希望将所有与之有关的街道名称都进行修改。例如,有些人认为普希金街应该保留,因为他仅仅是一个作家,与苏联并没有太大关系。
表2 关于苏联时期的街道名称是否应该被修改的调查结果
保留 |
23% |
改变 |
68% |
视情况而定 |
10% |
访谈数量 |
62 |
备注:由于百分比按照四舍五入取值,故导致总计超过100%。 |
至于哥里中央广场的斯大林铜像,63%的人同意将从其搬至斯大林博物馆。与此同时,即使他们确实认为应该将其移走,但是许多人对政府在半夜秘密拆除铜像的这种缺乏透明性的行为也感到担忧和不安。37%的受访者认为应该将其保留在哥里中央广场,而选择保留的理由,或出于对斯大林的欣赏,或出于其所具有的纪念意义,或出于更普遍的历史原因,甚至是出于如旅游或营销等实用主义的原因。总之,人们的不同反应显示出对于这一问题的复杂态度。
表3 关于格鲁吉亚哥里的斯大林铜像是否应该被拆除的调查结果
移走 |
37% |
保留 |
63% |
访谈数量62 |
如果把这些数据结合起来并考察每个人对于这三种苏联符号的态度,情况会更加复杂。了解人们是如何将位置(place)概念化的,有助于更好地认识人们对于公共空间中纪念性景观的态度。有两种主要的观点可以用来说明人们是如何将位置概念化的:(1)惰性的(inert)或“空荡的位置”(dead place)。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斯大林铜像“只是一座雕像”,放置在哪里都不重要。(2)强调位置的空间性(the spatiality of place)。这一观点认识到了纪念景观的空间位置和社会关系之间的辩证关系,认为纪念性景观不仅反映了社会的价值,也影响着社会的认同和实践,强调符号和雕像在公共空间中所具有的社会化作用。
表4 对于三种苏联符号的态度
雕塑 |
苏联象征 |
街道名称 |
占比 |
保留 |
保留 |
保留 |
13% |
移走 |
擦除 |
改变 |
23% |
保留 |
保留 |
改变 |
10% |
保留 |
擦除 |
改变 |
5% |
移走 |
保留 |
改变 |
26% |
移走 |
保留 |
保留 |
5% |
保留 |
擦除 |
保留 |
2% |
保留 |
保留 |
视情况而定 |
3% |
移走 |
保留 |
视情况而定 |
2% |
移走 |
擦除 |
视情况而定 |
3% |
保留 |
擦除 |
视情况而定 |
2% |
保留 |
不清楚 |
保留 |
2% |
保留 |
不清楚 |
改变 |
2% |
移走 |
不清楚 |
改变 |
5% |
此外,在被采访者表达他们的观点和价值观时,作者发现两种普遍的例外论观点。第一个是纪念雕像例外论。首先,尺寸大小对于区分一座纪念雕像和建筑物上的符号至关重要。其次,纪念雕像占据了一个中心的、突出的位置,这无疑为纪念雕像提供了某种重要意义。再次,因为纪念雕像代表一个人,所以具有某种特殊的纪念意义。第二个是斯大林例外论。无论人们对他的看法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斯大林都是格鲁吉亚人,因此属于格鲁吉亚。在当下格鲁吉亚的政治记忆中,斯大林的存在及其多重意义影响着人们对他的看法以及是否、如何以及在何处纪念他。
结 论
作者并没有止步于倾向将斯大林铜像从哥里中央广场移走的个体数量,而是通过深度访谈来试图解释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做。大多数受访者希望保留建筑上的苏联符号,但是认为苏联时代的街道名称应该被变更。对于哥里中央广场的斯大林铜像,大多数人则是希望把它搬到斯大林博物馆。可以说,混合性是人们态度中最常见的特征。这一研究也突显了人们在考虑纪念性景观及其相关话题时,所处位置对其态度所产生的影响。格鲁吉亚的许多人未能全面审视苏联的遗产,也无法理解其持续性影响。最终,“后社会主义混合性特征”(post-socialist hybridity)将持续下去,这些历史记忆和纪念碑战也将继续存在。
校对:陈亚州、王术森
审核:曾向红